
发布日期:2026-05-25 来源: 网络 阅读量()
从空间逻辑审视,度假酒店旨在构建一种“反日常的日常”。在重复绵延的现代生活中,它被期许为制造戏剧化体验的异托邦(Heterotopia)。为此,酒店空间既要提供“家”的可居住性,又必须剥离家的熟悉感。现代酒店工业曾将这种诉求概括为“家外之家”。然而,当视线抵近当代中国语境,这一基于标准化舒适的定义正显露出局限性。 在五世纪初的诗作《归园田居》中,诗人陶渊明以“尘网”一词勾勒了高密度社会结构对个体的裹挟。对于深陷都市节奏“尘网”中的现代旅行者而言,标准化的庇护已不足够。度假酒店应是一处抽离日常、完成“出世”体验的精神原乡。 从西子湖四季酒店、阿丽拉乌镇等国际奢华品牌的国内实践,再到木守西溪、既下山·大同等本土新锐品牌,跨越尺度与定位的探索让我们确信:使当代度假酒店真正成为文化载体的一种解法,便是摒弃范式化的空间复制,追求将古典诗境转化为空间体验,让酒店成为承载东方精神的鲜活载体。 在行业惯例中,酒店的策划、设计与运营往往被切割为分离的阶段:设计师依照任务书搭建物理空间,交付给下游的运营团队。切断连贯性与统筹逻辑极易将度假酒店降格为马克·奥热所警示的“非地方”(Non-place),即无法建立深刻关系、仅供短暂停留的中转站。 回溯古典文人生活与其营造哲学,东方人并未将建筑孤立于自然风物与日常行为之外:无论是诗歌、山水画还是理水叠山的造园,本质都是基于游历体验的“造境”。 延续“造境”精神,goa 执着于探寻全专业整合的破局之道。我们主张,设计团队在酒店项目中不仅需要将建筑、景观与室内三专业视作统一的叙事主体,还必须进一步地主动融入前端策划逻辑,并将未来的运营场景预先植入空间。由此,设计将超越物理空间的单一维度,升维成完整体验的塑造。 本文将因循在地风土、身体感知与自然的多维刻度,借由3条愿景与7个新近落成项目的梳理,展现 goa 如何回应对“诗境”的探求,并书写全新的度假酒店叙事。 消费在地化的设计往往将历史符号与风貌原型直接挪用为空间答案。其结果是批量复制、包裹“风貌外壳”的标准套房。然而,文化只能在具体的使用中得到延续——正如米歇尔·德·塞尔托所言,空间并不是单纯被设计出来的,而是在使用中被实践出来的场所。 在设计中,我们以“守拙”的姿态将原型转译为方法论,挖掘土地的根性。设计打破形式的桎梏,创造与风土深度共鸣的现代居住形式,由此,访客将在穿行与停留中完成对在地文化的真实体认。 坐落于上海金山的木守·朱泾尝试从都市语境中抽离,寻找农业文明的“另一个上海”,这一动作构成了“归园田居”的当代写照。酒店毗邻湿地,被水湾和水杉林环绕,对于原初风土的挖掘始于设计初期田野调查式的场地踏勘。建筑师深入乡野,去寻找属于开埠前的上海,却在城市化进程中渐被遗忘的本真居住形式。 两种上海乡村的传统民居形制——“落戗屋”与“绞圈房”——被重新发掘,设计提取了原型被日常行为诱发的内核,复用于适宜当代栖居的客房:“落戗屋”遮蔽风雨的低檐深廊构筑出向外延展的灰空间,为停留、休憩与交往提供了庇护;“绞圈房”向心合围的聚落逻辑,则转化为错落的内向型院落。 建筑与景观、室内与室外的设计边界变得模糊——客房内,茶寮取代了常见的西式沙发组;公区檐口的高度被精确控制,室内地坪下沉,与水景结合,营造出水乡行船的体验。 江南造园的本体逻辑是诗画意境向物理空间的转译。正如文徵明深度介入拙政园的营建,园林并非单纯的植物与地貌陈列,而是文人将古典诗境三维化的容器。从在真实山水中构筑居所,到在庭院间复刻山水,造园的演进揭示了人类重塑自然感知、追求精神内化的过程。 基于此,狮山悦榕庄并未止步于对苏州园林视觉符号的模仿,而是对造园范式进行了解构与重组。设计通过体量的错动与咬合,展现了两种空间模式的共存:向外,依傍狮山原生地貌的建筑群落构成了“园中院”;向内,由建筑围合、联通嵌套的微缩景观,则转化为“院中园”。 在挖掘文化维度的“园”的同时,设计也锚固了物理维度的“土”。建筑师打破了平地造园的单一视角,借助为构建私密性而抬高的基座重塑地形剖面,内部景观被立体切分为“台”与“谷”。多层次的景观构建受到苏州园林借景与造景手法的启发,半透明的景观界面则是传统园林中花窗与露屏风的映射。 当访客渴求真实可感的体验时,浮于表面的视觉布景正引起审美疲劳:过度堆砌文化或自然符号的空间,往往传达出一种博物馆式的冰冷秩序,而非可供栖居的、具有生命温度的场所。 以成为文化载体为愿景,酒店设计需要超越静态的陈列思维,引入策展人逻辑,组织不同维度的资源与创意。建筑将成为第一件“动态展品”,将叙事转化为可触摸、可感知、可参与的生活场景。不期而遇的感知呼应了“悠然见南山”的偶发审美瞬间——山水并非作为被凝视的客体预先存在于视野,而是在扬首瞬间跃入感知的领域。 临近大同古城和阳门的既下山·大同摒弃了机械的仿古,将城市历史中提取的要素以现代语言进行表达:建筑布局延续古城肌理,融入周边里坊,但新建建筑保留了自身特征,在均质中求变化。 山西民居“高台大院”的特质成为文化体验的锚点。建筑整体被厚重基座抬高,是为面貌“外雄”;“五进穿堂”格局则让空间组织显得“内秀”,并再现了合舍、甬道、过街楼等元素;由军帐衍生而来的红色华盖富有北魏故都气象,成为显著的标识物。 在利用建筑完成氛围营造后,为具象的文化元素“策展便顺理成章。大堂区域的建筑平面遵循正交网格结构;泳池天花绘有壁画;融于大地的下沉院落受石窟艺术启发,容纳了“云冈艺术馆”空间。 地处西湖龙井核心产区的建筑群呈现出鲜明的东方美学特征。设计从策划思维出发,打破了固有印象中古典建筑的“内向性”,将Club Med强调外向活力的G.O运营模式前置于空间推演中。 错落的院落组合与宋式挑檐编织出弹性灰空间,对尺度与动线的把控则为文化演绎预留舞台:半室外连廊与茶亭是G.O团队组织点茶、制香等“七般闲事”的微型文化聚落;核心庭院的开阔尺度与向心性的流线组织,则可承接《茶山吟》主秀与社交派对的展开。 这间仅有14间客房的酒店临近昌化溪,其本身的交通并不发达,与成熟景区也有距离。设计团队因此力图将其打造成无可替代的独立旅行目的地,在小尺度下践行“全案策划”,将意境营建展开为一段完整的居住体验。 建筑克制地隐匿于山林间。设计摒弃了昭示性的入口大堂,代之以充满仪式感的空间暗示:访客需在推开柴扉前脱下鞋履,在被刻意压低的灯光与静谧氛围中,完成隐居于山野的心境转换。 当“顺应自然”已成为行业共识,单纯的被动适应已不足以构建深刻的场所吸引力。我们试图将局促的地形、受阻的视线或极端的高差等物理限制,视为诱发特定空间叙事的契机。 如同《桃花源记》中从“初极狭,才通人”的幽闭与受阻,到“豁然开朗”的尺度释放,对逼仄地形的战略性利用构筑出极具戏剧张力的感知序列。设计实践中,通过空间尺度的放缩、视线的遮蔽与穿透、材质与光线的转换,建筑可以构建一套隐性的路径系统。在提供“沉浸式戏剧”的实体舞台上,建筑师预设布景,而体验剧本则由使用者在起居中自行完成。 酒店位于被两侧住区与溪沟围合的狭长坡地,内部高差约6米,对建筑设计造成挑战的同时,也为动线赋予了明确的叙事性主轴。建筑师以“溪山行旅”为题,为来访者预设了一套完整的“体验剧本”。 空间作为情感暗示的载体,像电影的叙事结构一样具备起伏的节奏:在抵达位于二楼的大堂前,抵达酒店的住客将首先面对由开阔到狭窄的过程,最终再度豁然开朗,面对下沉花园中的立体景观,暗示行旅山间的起点。 以大堂为起点,建筑师继续围绕庭院规划了富于惊喜的曲折路径,在地化花砖墙面使景观随视角的行进而变化;瀑布的水流声与植物的自然气息则提供了多维度的感官体验,营造了充满惊喜的“多媒体”感受。 面对高差近30m的狭长场地,自由庄园以“弱建筑、强景观”的态度回应湘湖景区的山水肌理。 酒店的客房空间被分解为多个较小的体量,组合成高低两个组团嵌入山体。建筑师并未尝试颠覆原本的山坳地形,而是尽可能地保留并利用叠瀑、岩壁与丰富的植被,构建起连贯的峡谷景观系统,建筑体量则以低调的姿态散落于其间。 在外部,顺势生长的建筑消隐于自然,但内部则借助超尺度空间保持了强烈的主体性——通高近30米的大堂中庭与连接高低区的狭长通道是对光线与地形的戏剧化复调,为来访者营造过目难忘的观感。 在《归园田居》的叙事弧线中,对“尘网”的剥离收束于最具超越性的存在宣言——“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自然”超越物理属性,升华为寻求内心秩序的本真状态。 在酒店行业的变局中,设计机构的角色正在进化——从单一的物理空间塑造者转型为“全案策划者”。作为根植于中国本土的设计机构,goa 秉持着对原生风土的深刻体察,藉由打破策划、设计与运营间的壁垒,设计重现超越日常的古典诗境,使酒店蜕变为生生不息的文化载体,演绎出消解都市樊笼,重返“精神原乡”的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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